句,闲适得很。如今虽无芋也无雪,好歹有炭有酒。你用旧作,我自然也以旧诗来集——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微之,且饮一杯吧。”
友人笑说了句什么,诗人不用听也知晓,无非是君今劝我醉,劝醉意如何之类的话,但看他杯底,分明已空空。
【可论盛会,最盛大也最冶艳的应该还是第六十三回 ,贾宝玉生辰,于是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,光看这七个字都能想见芳华。
这回大家没作诗,而是聚在一起摇花签喝酒。像宝钗,抽中牡丹,说她艳冠群芳,在席需共贺一杯,黛玉是风露清愁的芙蓉,她要自饮,牡丹还要陪饮。
说白了其实就是换个名头劝酒喝,但又风雅又新鲜,熟悉的人还互相戏谑。史湘云提了个香梦沉酣的签,立刻就被提及她醉眠花丛的事儿,湘云也牙尖嘴利回敬黛玉,让她坐自行船回家,取笑宝玉之前发疯,看到船就不让林妹妹走。
既然她的花签正在美梦中,也就不好饮酒,让别人代饮,代饮的上下家还正好是宝黛二人,就又很有那种调笑朋友后天意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。群像的乐趣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互动中。
只有一点干果吃和一坛酒喝,但这次聚会几乎是前八十回欢宴的顶峰。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扰,没有不愉快的事作祟,参加的大多数是青春活泼的少女,生命力和快乐溢出纸页。
就这样春日吟柳絮,夏日听芭蕉夜雨,秋日蟹宴赏菊,冬日白雪红梅,四季的景有四季的诗,生日的宴有生日的花。大观园的女儿诗社几乎是场红尘美梦,姐妹们的才学锋锐到刺眼,却终究只在园中。
作者用如许笔墨将女儿国的幻梦写得淋漓尽致,于是贾府的繁华也似诗文一样好像万年不朽。可好了歌一直在唱,风月宝鉴翻至背面,观的就不再是红粉佳人,而是骷髅衰草。
就像群芳夜宴,曹雪芹把乐写得像少女睫下剔透的泪一样,却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着快活,而是噌噌埋下小刀子。花签中的花、诗、酒令都在无言中为大家的命运作预兆,永远不歇的欢宴后紧跟着的是贾敬暴亡和死金丹独艳理亲丧,文人写尽这些“好”,终究是为了衬那个“了”。】
白骨如山忘姓氏,无非公子与红妆。曹雪芹在故事的前八十回铺陈朱楼画栋琉璃瓦,看上去富贵风流,实则内里空空。
曹丕拂去袖上露水,昼短苦夜长,正秉烛归来,叹今日乐不可忘,听《红楼》至此处,又为书中人命运摇头。
大约人生在世,不过一场琉璃幻境,再热闹的终要离散,幽微的感受也会消逝,恒久不变的唯有山川风物。可桑田沧海,何事久长?他一时又陷入忧思。
苏轼喃喃,若他能读此书,想必又痛又快。昔日写词,曾叹隙中驹,石中火,梦中身,如今真见梦中身,却不愿再说人生如梦的话。
他吟人生如梦时,尚且说一尊还酹江月,以酒祭洒江上明月,壮阔超脱江月之上。可是曹公却在写尽姹紫嫣红后,又将这些故事揉碎,若真成天幕口中的骷髅衰草,心肠未免太狠。
越在文学上有所成就,越能察觉到这大观园诗宴下的不妙。富贵为何,贾宝玉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,痴于情,可贾府无人支撑,又该如何?
他平时作诗词,求精炼传神,抒情解义,可这位作者写的却是家族百态,无论是市井俚语,还是闺阁幽思,都信手拈来。也许正如后人考究,自身也经历这样家族衰败之事……苏轼浮一大白,酒入愁肠,看着那首《好了歌》却笑了起来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,金银忘不了,可人生世间,求的无非是这一点切实的真。
哪怕曾受贬多次,他仍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来买,“好”有尽,“了”却亦有,无非大梦一场空,但他难道还输不起这场大梦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