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珂手下丝毫不停,利落地处理着后续,检查新生儿,清理,包裹,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、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。
刘昭艰难地侧过头,泪眼模糊中,看到一张皱巴巴,红彤彤的小脸,正闭着眼,中气十足地啼哭着,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。
所有的恐惧、焦虑、剧痛,在这一刻,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。
怎么这么丑?
许珂脸上如释重负,她俯身,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:“殿下,您做到了。母女平安。”
门外,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,两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水光闪动,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宫禁,飞向朝堂。
汉高帝十年腊月,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。帝闻之,抚掌大笑:“朕之嫡长孙女!好!好!好!”
赐名曦,取“晨光破晓,希望之初”之意,颁下厚赏,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。
窗外,雪不知何时已停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,一缕淡金色的,真实的曦光,正努力穿透寒冷,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。
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,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,不想再看孩子,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,否则她弄死他!
吕雉看她身子不便,在东宫住下,成日抱着孙女,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,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。
月子总算过了,刘昭人也缓过来了,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。
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,洒了满室金辉。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,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。殿内很暖和,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,倚在软榻上,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,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。
吕雉进来,身后乳母抱着襁褓。
“身子骨松快了?”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见她面色红润,才微微颔首,“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。”
刘昭刚要应声,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。
“抱过来,让她瞧瞧。”
乳母忙趋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。
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,眼底有点抗拒。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,实在算不上讨喜。
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,一家子死颜控,亲生的都嫌丑,“瞧瞧吧,早长开了,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。”
刘昭迟疑了片刻,终是伸出手,托住了襁褓的底部。入手温软,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,带着奶香味儿,丝丝缕缕钻到鼻尖。
她垂眸看去——
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,变得莹白细腻,像上好的羊脂玉。
小小的脸蛋肉乎乎的,透着健康的粉晕,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,像两把小扇子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鼻梁小巧挺直,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,正无意识地咂着嘴,模样娇憨得紧。
许是被惊动了,刘曦小眉头轻轻蹙了蹙,缓缓睁开了极清亮的眸子,黑葡萄似的,水润润的,没有一丝杂质,正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昭。
刘曦不知道,差点因为长得丑而痛失母爱,眼珠转了转,咧开小嘴,露出一个无齿的笑。
刘昭的指尖僵在襁褓边缘,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,酥酥麻麻的,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丑模样?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。
“这孩子,眉眼像你。”吕雉的声音缓缓响起,难得的柔和,“瞧这机灵劲儿,长大了定是个有主意的。”
乳母在一旁笑着附和:“殿下不知道,小公主这些日子乖得很,极少哭闹,饿了渴了才哼唧两声,一双眼睛总爱追着人看,灵透得紧呢。”
刘昭没说话,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。触手温热细腻,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,先前生产时的剧痛换来眼前这鲜活的、属于她的小生命。
她抬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,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。
窗外的日头越发暖了,金色的光透过窗棂,落在一大一小身上。
吕雉看着也高兴,汉宫许久没好消息了,前段时间刘太公也走了,郦食其也去了,如今这孩子降临,也能平一些哀思。
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,都是有福之人。
过了半月,刘昭彻底能蹦能跳,恢复得极好,也瘦下来了,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。
刘邦老了,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,须发皆白,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,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。
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,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,氤氲的雾气里,他愈发清瘦,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。
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,刘邦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,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,才慢慢漾开笑意,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