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陈大使,五十岁上下年纪,镜片后的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克莱恩身上,那身覆雪的军装,和那张凌厉的脸。
“弗里德里希·冯·克莱恩将军的公子?”他微微眯眼,似在回忆着什么。
周瀛初身型一僵,微微点了点头。
大使的目光更深了几分,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,父亲是国防军里主张对华友好的实权人物,儿子却早早披上黑色党卫军军服,一路走到希姆莱副官的位置上。
新闻上说,那位党卫军全国领袖此刻正出外访问,作为他的副官,这年轻人理应在意大利,可他竟出现在这里,还堂而皇之地握着俞将军女公子的手。
大厅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门口,窃窃私语像水波般扩散着。
“那位是…党卫军?”
“大半夜闯进大使馆?这……”
“你看他的制服,像不像《意志的胜利》里那些…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“他又不懂中文,怕什么?”
使馆工作人员也面面相觑,不知道是该上前阻拦还是该装作没看见,而大使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,像在快速权衡着什么。
最近那份文化协议一样让他极为不痛快,可希特勒任命的德国顾问团还在帮国民政府训练部队,克虏伯的军火还在源源不断运往中国,稀土贸易更一刻为断。
中国需要外汇收入,更需要先进武器,来抵御东北那头虎视眈眈的外敌。
眼下很多事,由不得一时意气。
下个月,就要与德方开启稀土贸易续约谈判,而这一切,都需要德国内部有人从中斡旋。
政治这东西,从来不能只看表面。
更何况,他看得出来,在这时候满身狼狈地闯到这里,这年轻人对俞将军家那丫头,该是上了心。
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这位西装革履的老人向前一步,主动想他伸出手。
这一下,反倒让克莱恩事先准备的所有说辞,全都没了用武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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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位看着凶巴巴的党卫军军官,以“来者是客”的名义走进大厅的时候,气氛便变得愈发微妙了。
宾客们不自觉静下来,要么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,要么好奇地打量着。
好在现场并非只有他一位德国军人,几位前军事顾问团的成员倒像找到了同类,举着酒杯朝这边走来。
等到克莱恩勉强应付完这些意外的“社交”,留声机里的音乐巧妙地换了。
这次是慢华尔兹的《月圆花好》,周璇的嗓音柔软得像丝绸,在冬夜里缓缓流淌着。
“浮云散,明月照人来……”
一曲温柔,恰好配这满室守岁的暖意。
一位留山羊胡的国防军上校笑着推了他们一把,“去啊,年轻人。别光站着。”
克莱恩半点不推辞,掌心一收便带着俞琬滑入舞池去。
可跳着跳着,俞琬就隐隐觉出不对劲来,周围人跳的都是中式狐步舞,柔美又轻盈,如同踏在云朵上,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跳得有点…硬邦邦的。
若是之前配西洋曲子,那力量倒刚刚好,可搭着现下上海滩时兴的婉转调子,就太突兀了。
那些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扫过来。
高大英俊的德国军官,冷峻得像刚从纳粹宣传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,怀里的东方女孩,却娇小温婉得像春天的小花。
在甜得发腻的歌声中,跳着这样一支…进行曲似的舞。
这画面的冲击力,强得让全场都不由得安静了几分。
“德国人跳舞都这么严肃吗?”
“好看倒是好看,就是太凶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,德国人跳舞,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不像跳舞,像在踢正步。”
女孩从小就不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,可现在,那些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,躲都躲不掉。
她难为情地低下头,鸵鸟似的把脸埋在他胸前,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。
可克莱恩倒对此充耳不闻。
当然,他也听不懂,那些中文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滑过,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只能看见她红透的耳尖,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。
男人嘴角极淡地扬了扬,羞什么?又不是第一次跳舞。
漫长的一曲终于结束时,女孩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脸颊依旧发烫,也不敢看他,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。
“您……晚上吃东西了吗?”
她小声开口,她得赶紧把他带到别的地方去,不然下一首曲子响的时候,他没准又要拉着她跳舞,到时候又要被别人行“注目礼”。
“没胃口。”他答得干脆,确实没胃口,见到她之前都没胃口。
“那……那大使馆有饺子。”她悄悄抬眼,声音很认真。“除夕都要吃的。”
“饺子?”
“嗯,就是…

